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铭记2008——11月

2009-01-18 | 14:48

十一月，亲访绵阳——入冬前的落寞时光

　因由部门的工作关系，中旬去了绵阳，亲访了西科大和绵阳师大两所高校及相关区县。从11月21日下午，天空含怒欲雨，我们从南充一路驾车西行，计划目的地第一站为绵阳附属的三台县区。

　　一路上阴晴不定，时而雨雾，时而云涌，沿途也渐现荒芜，伴随着雾霭渐近的暮色中，路面也愈发颠簸。不规则的地平线处是更为不规则的路基，据说是地震遗迹。散落于两旁的，则是搭建房屋所用的木材和石料。一路上有多处正在维修的路段，唯有绕行，小心驶过农家田边时，旧屋上龟裂的痕迹已被石灰石膏混合着草木灰糊上，灰黑色的墙体边，凌乱地堆砌着成堆的南瓜和红薯，据说由于路面的维护整理，很多作物来不及运出，业已坏掉。无一例外的，每栋旧屋的旁边，大多有着打好地基立好墙柱的新屋基，后来到了三台通过与县办公室的朋友闲聊才得知，政府为每家补贴数万进行新屋建设，并且在地基和墙柱方面有严格的要求和监督工程质量方面的考虑。

　　原来如此，难怪沿路上都有在建屋。问题的解释，却并没有让我释然——“冬天就要到了，新房能赶上吗？”对面的好友凄然一笑，看得出她的憔悴与无奈，“唯有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们会尽力争取与协助的！”这半年以来她为很多事情所奔忙，作为底层服务的公务员，一边是上级的决策与要求，一边是民众的呼声与不解，一边是依据地震灾后重建的跑步前进（“跑部钱进”）（债款的划分等是需要层层申报的），一边是灾后民众的顺利过冬工作——这之中有多少是政绩，多少是体恤？再多的，她不能说，我也不宜再问。瞬间，俱是一静。

　　不知道是谁说过，在餐桌上，不宜对话的冷场时分，不妨举杯。那就举杯吧——“祝福你们”，与我红酒杯相碰的，是她那同样略显疲态的移动客户经理的老公。由于地震带来的影响，他目前负责下属周边乡镇的业务联络，两人一周五天的分离后难得的相聚，也被我所扰，心下十分不忍。好友及老公则实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大气，老公滔滔不绝地谈起数个月来的经历，而她，则是微笑着旁听，偶尔补充一两句，偶尔相顾对盼，情谊一如数年婚时一般浓烈。其中的故事和经历就让我放入5月的回忆里，在此按下不表。夜谈会很深入，穿越时空的从2008年一直聊至彼此初识的2000年——“当年，你、蒲、我、蔡、王，我们几个玩得最好！”她满是追忆的说“明天，我和老公跟你们一起去绵阳看看我老同学蔡美女吧！”

　　第二天早晨看来，从南充一路西行的，并非只有我们，还有冬日暖暖的阳光。很快的行车一个小时，到了绵阳。第一站便是号称在此次地震中“唯一被完全摧毁的高校”，西南科技大学。

　　西南科技大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前身是著名的清华大学的分校。关于它的历史，我说不太好，在天涯论坛上有人作以了整理，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 ... rsity/1/55890.shtml。这片历尽政治沧桑的校址后由四川建材学校变为西南工学院。２０００年，西南工学院又联合组建成西南科技大学。绵阳人忘不了这段历史。今天，依然有人将这个地方叫做清华分校或２０１或６５１。什么叫做历史？在我看来，经历的多了，也就成为了财富，而经历这一独特的财富，到最后就沉淀为了历史。或许是历史格外偏爱这所曾经出过许多优秀人才，今日也在与绵阳九院进行很多攻关合作的高校，在今年的5月里，它经受住校址奠基40余年来最大的考验。建筑坍塌龟裂，数名学生死亡，近百学生受伤，财产损失过亿。所谓历史，就是如此客观而残忍，破坏，然后重新站立起来的，便成为后世的传说。

　　在此文的传说里，主角是西南科技大学的网络中心。位于学校逸夫图书馆一楼的网络中心在我们拜访的时候，已经完成了主体的维护工作，当中心的刘主任、黄主任等诚邀我们一行参观机房建设的时候，在尚在抢修维护电力系统的昏暗的一楼中穿行时，我有留意墙上一道道参差待补的裂纹以及来不及细铺的挂顶桥架玻砖。由于时隔许久，遗憾不能拍摄到第一手资料，我唯有将刘主任收藏的一些灾时照片发出作以补充。

　　“哎，小曾，你都不知道当时多险，一块挂顶的玻砖就那么笔直地砸到我办公室茶几上，把玻璃茶几砸得粉碎，四周的铁皮柜也都翻倒下来，还好当时我没在那块儿附近。”技术出身在西南片区可谓最早搞网络方面的黄主任虽然工作中心以转为管理方面，但说话永远是那么快捷直率。急促并略带笑意的言辞之中，分明是生死一线的悬念。“其实地震还好，最受不了的是计划轰炸堰塞湖时转移设备。”至于为什么？请允许我同样留待到五月的部分里一并解说。

　　在参观完满是Cisco和Sun系列设备的机房后，我带着兴奋（其实更多是对比之下的郁闷啦~~）的心情，在网络中心几位领导的带领下，与同事驱车漫游了西科大一圈。在明媚的冬日暖阳下，沿途是活泼的学生，那青春的脸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颓势？绿树成荫红枫层林的校园两侧，是一幢幢别具匠心的建筑，有稳重的图书馆，连绵的教学楼，醒目的活动中心，大气的体育场，而其中最为引起我注意的，莫过于那数百套板棚房屋。一问之下，竟有400套之多，可以想象当时是什么样的场景。一提起学生，刘主任竟是满心歉然：“当时有个学生出意外死了，当时场景很混乱，只有把他抬到一边，抓紧时间抢救活人。结果混乱之中，学生的尸体被不知情的群众送到公安局，在紧急处理的时候烧掉了。父母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那样的情况，谁也不想的。”我知道我的安慰很苍白无力，之前拜读《唐山大地震29年祭》时有所了解——同样的情况在那时也有发生，特殊条件下为了预防瘟疫不得不行的措施。着落在书上看的时候很遥远很陌生很没有质感，而此时听身边的当事人谈起时，竟是这般沉重写实。打开车窗，借着涌进来的气流，急促的呼吸几口，抑制那一阵阵心紧似痛的郁积。这感受如此熟悉，是的，与那个人分开的时候，相仿。

　　中午的“啃谈会”及相互“烟酒”过程略过，“巴国布衣”魏明伦尚且有语——吃饭是目，喝酒是纲，酒足饭饱，纲举目张。待得一个多时辰后，深得主旨神韵的诸位领导同事及在下含笑半步颠之刻，日光下的绵阳体育馆巨大的日晷已移至未时。到达绵阳师院，在张主任的带领下参观了校园，同样也是一片凄然，碍于篇幅所限，不再复述。之后驱车到滨江路段，择了一家露天茶座休息。一路看下来的郁闷的心情，即使是河岸的轻柳吹拂及清澈的安昌水湾流，也无法稀释。彷徨之间几分酒意下，患得患失之心顿起，天地何其之大，人力何其甚微。原本柔曼的微风中竟觉着几分寒意，而温和的暖阳也变得白花花地刺眼。失落的情绪不断在每个人之间跳跃蔓延，我与同事相顾无言，静静而坐。

　　天空投下一片阴影，待我回转神时，赫然想起昨日的约定——初为人母不久的蔡美女已翩然而至，依旧如四年之前一般笑嫣如花，神色中更添几分温柔娴静。“咋个喃，喃门还是一个人单起喃？”噗一坐定便是这句，最伤人的话总是出自最美丽的嘴，毫无防备的我刚吸的一口菊花茶险些没喷出来。“咳咳，听说你到北京师从名门读研进修声乐了？还好吧？？”赶紧转移话题。言谈渐上正轨，详谈甚欢。“今年就要开题了，你说我们音乐专业搞科研，我该写些啥子喃？”问题迫切，但语音温婉，虽依旧是当年那么不紧不慢的淡定气质。“可以考虑写羌族文化，我记忆中，羌笛似乎相当有民族特色的。不是古有‘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一诗流传么？”“唉，就是就是！”三台的好友如梦初醒般大彻大悟“正好我们那边的文史博物馆以及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材料中，有很多整理的羌族文化资料，其中羌笛部分也有一些呢。”我的纯粹外行的一句无心之语，竟然一语中的！可是细想之下，覆巢之下无完卵，羌寨林立的北川和茂县受灾情形之惨重，原本就已近百年少有人懂得的羌笛文化，又能有多少传承呢？“如果那样，我就更有收集整理的信心和价值了。比纯粹为了论文而论文有意义多了！”虽然已为人妻、人母，蔡美女依旧是那个我认识数年的识大体，真性情的豪爽女子。

　　若说起进出茂县和北川，我所熟实的人物里，最为深刻的莫过于当年我们部门的顾问，后来调任为绵阳市政府副秘书长的钟老师了。晚宴的时候，有幸能阔别许久之后邀请请到他出席。当时见到他的第一感觉是——黑了、瘦了许多许多。席间，他谈起了很多在一线的场景与内幕，这些不太为人所知的情形，我也将在之后的片段里一一写出。谈论的结尾，是在我记忆中一直以乐观坚强的老师，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压力太大，如果有一天我也承受不住寻求解脱了，千万不用觉得奇怪。”开玩笑的时候，往往说的是真心话。什么样的场景才能让这个有着铁一样意志的男子如此落寞？不容思考的是，第二天，他又即将带队陪同德国友人亲临北川一线考察。

　　晚上，我们一行人聚在一起，喝了很多很多酒。为了庆祝许久的相逢，为了庆祝明日的别离，为了庆祝许久以后，我们还能再次相逢。

　　那一晚，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